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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背景
2007-09-11
    罗马城市的历史曾不止一次地发出典型的危险警号,警告人们城市生活的不正确。394年,奥运会举行了最后一次运动会;474年,罗马浴场流尽了最后一滴水;529年,雅典学院关闭了,这是最重要的希腊精神的象征,没有它,社会生活变得过分追求物质满足。至此,古老世界的古老灯火便一盏一盏地熄灭了……讲求体魄健壮而又身体健康的古希腊文化,同基本上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古罗马文化便同时从欧洲消忘了。 
                    --刘易斯.芒福德《城市发展史》
    我的身后以一座城市的废墟为背景,生活在2050年,相信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梅里以居住了5000万人著称于世,并且和她的众多子民一起毁于一次核战。
    这个城市曾经一片寂静,死神从一个黑暗的角落爬出来,轻轻抹拢人们的眼睛,收敛好每一具尸体,把他们埋入历史的尘埃中。梅里,流溢着瘴气、辐射、黑暗、尸水和血,不再有生命的灵动,除了阴沟里的老鼠。
    那只老鼠来自北方,带着满身的疲惫,带着满身的风霜,带着过早写上的沧伤,跌倒在一个地狱城市的门口。
    那只老鼠就是我。
第一章
    本应是青春的年龄,但她看来有些老,她的脸上写了过多的经历,过度的疲劳使她睡得很沉。
    我的眼睛还不算坏,来到梅里已经一年多了,这段时间我总感觉身体情况在变糟,是因为核战后留下的污染所致吗?我不知道,但我已不象以前一样无所谓,要不是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我也许会走,但我又害怕走出去,因为外面的世界不象梅里一样的纯洁,它们或多或少还存在旧的世界。只要我呆在这里一天,就希望更多的人来到这里。
    "猎犬"还停在老远的地方,它是我从一所破坏了的豪宅中取出的,它的打火可是件麻烦的事情,但从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姑娘,我就立即让它停止了吼叫。
    我已经抽完第六支烟,我灭掉烟头,把它和另外五个烟头排在一起,六个烟头静静地排在青色的石碑上,这块石碑是这片坟地中唯一一个不是歪着倒着的石碑,它牢固地立在细细的尘土中。
    "嗯,"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头往上抑了抑,绻着睡觉的滋味是不太好受。她皱着眉,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眨了一下才看清我。
    "不用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深感这些从外面世界逃来的人,大都需要安全的感觉。
    女孩盯着我看了很久,才稍稍敢往四周看,她一下紧张起来。
    "这儿是以前的坟场,不过,"我指着不远处看不到边的废墟,"那儿,才是最大的坟场。"
    女孩打了个冷战,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红着脸,低着头小声说,"好多天没吃过东西了。"
    我忍不住想笑,但心里却升起一丝苦涩的感觉。
    又费了好大劲才把"猎犬"重新启动起来,女孩一直站在后面。
    "梅里?"她突然说,象是在问我,我回头望她,她正望着我,她的眼睛里透出一些凄凉,手指轻轻地指了指远处。
    "梅里,"我一只手扶着"猎犬"的头,直起身来,用另一只手指她看。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忧郁笼上她的眉头。
    "嗯!"我清了清嗓子,用拇指指了指胸口,"还有我,梅里!"又举了举双手,"梅里!"我把双手一挥,"所有的一切,"我生出一股豪迈的劲头,"才敢叫梅里!"
 
    女孩大口大口吃着食物,马医生粗略地给她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身体很虚弱。
    吉从外面冲了进来。他今年15岁,是我一年前从城市的战火中救出的,当时他快要死掉,我和山姆竭尽全力救活了他,算起来,他是梅里战火后第三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山姆,"他满脸通红,汗如雨下,看了女孩一眼,气喘迂迂地说,"快死了,他,想见你。"
    "什么?"我一下跳起来,山姆是我的好友,如果不是他经常给我安慰和鼓舞,我一定不会高高兴兴的活到今天。
    "楼塌了,他被压在下面。"
    "在哪儿?"我一边朝外跑一边问吉。
    "在城北,我带你去。"
    "马医生,叫马医生!"
    "他已经去了。"
    "猎犬"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没能及时赶到,山姆静静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进去看怎么拆这幢楼,但楼突然塌了,"旁边有人在说,"他被压在了下面。他叫你别在乎,吉是个好孩子,梅里是个美丽的城市。"
    山姆,我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那个人星期六还要和我打牌,喝酒的人的名字。每次喝酒,他总是输,没几下就醉倒了,剩下我一个人喝,第二天却总是他先早早起来。我疑心装醉,但他装得象,我也就不再逼他,经常一边喝酒一边朝躺下的他诉苦。现在他真的听不见了。
    5000万飘荡的灵魂中又多了一个熟悉的灵魂,他那么迟来,又到现在才去,他会孤单的。而我却已无泪。
    安息吧,山姆!
    绝对高的效率,山姆被葬在城北的坟场,没有人说想多悼念一下,没有人计算这是他们到这儿来后亲眼目睹的第几人为这个城市的虚墟献上他的灵魂。
    城市的遗容在晚霞中渐渐淡去,这个死者的脸孔将在以后消失,这里的矿阳将不再从废墟中升起,而是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
 
    没有山姆,我连半日的闲暇都找不到,当我推开心爱的小木屋的门时,我已经快直不起腰。吉已经在里面,他正脱掉靴子,倒出里面的土块。看见我,他想了一下,接着对我说:"今天你带来的女孩,她是来找一个人的呢!"
    我实在太累,也坐下来想脱掉靴子。
    吉见我没有说话,又说:"她找的那个人叫莱亚。"
    莱亚,那是来到梅里前我的名字,以后的日子都没有用过。
    "我有一次听你在梦里喊过这个名字,"吉偷偷看我一眼,发现我正盯着他,赶紧把眼光移向一旁,很快说道,"那是她哥哥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她说话有些结巴,……"
    "她在哪儿?"我一下子跳起来,我实在不敢相信他说的一切,那是真的,它让我想起我是有个妹妹的,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从旧的世界走过来的人,名字可以忘掉,可以更改,我却是不能变的。
    "她在西区,"吉很快说道,同时露出高兴的神情,"你是她哥哥。"
    "猎犬"的吼叫声实在太大,我让它在很远的地方停下,我朝西区--妇女和儿童的居住地跑去,远远地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营地的门口。
    在十几米远的地方我慢了些,以后每过一米,思绪就回过去一年,儿时的妹妹、小学时、中学,在我怀里脏兮兮撒娇的妹妹,拉着我的手非要我陪她玩的妹妹,背靠背听讲故事倚在我背上睡着的妹妹,现在,有一些苍老,有一些沧桑,有一些悲哀。
    "莱丝,是你吗?莱丝,"我无限伤悲地问。
    妹妹浑身一震,她有些吃惊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她单薄的身躯始终在微微地颤动,"没,没有人知道,我叫,叫……你是莱亚,哥哥?"最后两个字,她快要说不下去。
    那就是结局,虽然早已料到。我点点头,冲过去,紧紧地和她抱在了一起。



第二章
    广场上空无一人,被巨大的冲击波撕得粉碎的弃物遍布广场,这个以前一到傍晚就汇集了千万人的都市夜里的灵魂,相信今天夜里仍有许多留恋不舍徘徊的人,我看不见他们,便不算打扰。
    我自信是夜的精灵,夜给我抚平流血的伤口,宽容地给我安稳的睡眠,任我在她温暖的怀里踢打,并每一次告诉我,黑暗不是你的家,但夜是你温柔的母亲。
    夜的精灵轻轻来到广场中间的水池旁,水池留有人们一切努力的痕迹,但干涸并散发异味的水池不再欢迎人们的到来,除非那些恋家的灵魂。
    今夜那些恋家的灵魂出奇地平静,他们轻轻的脚步只偶尔碰到废弃的东西。掀起一片纸,或碰响一个铃铛,在夜里没有毛骨悚然的感觉,不仅因为它曾是一挂美丽的风铃中的一只,也因为今天的月亮。
    月是很难看见的,尽管她每日经过梅里上空。望月是夜的母亲在黑暗中给我的最大的安慰,三十年来,也就只有她没变。战争使人们自身难保,数十年来再未曾打扰过她。
    数十年来不曾被打扰的便只有她,望月的人却已几经沧桑。在今夜望她,在废墟的残桓断壁望她,在荒芜的山野望,在繁华都市的大街、车站上望,在泥泞的山道望,在北方一座小镇的山丘上望……
    是,曾经在北方一座小镇的山丘上望,身旁不远是郁郁的小树林,在这里,只要有半弯月亮便可清晰地望山下的小镇,穿过小镇的小河泛着白光,宁静的小镇在夜里会更小些,我只好远远在跳出来,看过月亮再看小镇,便有装不下我的感觉,这时总能听见歌声,那轻轻、轻轻地唱歌的是妹妹:
    童年上午后的秋千,数白云一片片。
    和你赤脚走在雨天,看彩虹挂天边
    唱歌的是妹妹,只要歌唱,便没有人知道她口吃。
    今夜偎依在我怀里的,就是妹妹,和二十年前一样地偎依在哥哥怀里,轻轻地唱,
    ……勾勾小指头的相约,有多少没实现
    成长后慢慢的发现,原来都是戏言    
    长发飘散在风之间,拉近相思紧紧相连……
    声音像夜莺婉转的啼声,抑郁、颤动,轻柔地低吟着那绝望地隐藏在心里的痛苦。风托住这伤感的音乐,把它送到四方,告慰夜里无眠的灵魂……
 
    最后一壁烧焦的墙,像映在底片上一样,显出一些人的轮廓,被推到时,已经是到梅里后的第二个冬天了。
    这个冬天出奇地寒冷,我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双手也就老松树皮一样布满了冰口,稍一使劲,就要从里面冒出血珠来。
    但是梅里,白茫茫一望无艮的平原一样的梅里,只是拆掉她的残桓断壁就用了两年多的时间的梅里,象一张纸一样平坦而圣洁,几片简朴的居住区显示了她的生机。天公用刷子刷去了那些旧世界的黑暗,战争的血腥,她看起来纯洁而可爱。
    她象一个初生的婴儿一般望着这个世界,白衣白裙的她,就象当初刚懂事的我,用好奇而期待的心等着别人把自己带上这个世界。
    此刻温蒂站在我的身边,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她皮肤晶莹,细嫩又健康,嘴唇象樱桃一样又嫩又红。寒冷使她脸色苍白,但一兴奋就会红润,她的头发因剧烈的劳动而显得有些散乱,而几绺乌黑的头发垂下她的左面颊,又显出几分娇媚。她刚刚来到梅里,还不适应这里的生活。
    "最后一壁,"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头望着我,"要放假一天吗?"
    "很累吗?"不遗余力地荡涤旧梅里的残骸,虽然两年来过度的劳累使我常常会放弃当初的想法,甘愿去走那条曾走过的堕落的路,但一看见梅里的残骸又让我触目惊心,重打精神,彻底抹去过去岁月留给梅里的腐朽。今天,我真的很累,但这可能是另一次堕落的开始,我犹豫了。那一句,象在问温蒂,又象在问自己。
    "我真的很佩服你,总象有使不完的劲,你真的不累吗?"
    说不累,那是假话,说累,却也没必要,我只说:"从现在起,日子将过得平和而自由,舒适,自在,宁静,每个人自已过着小日子,累了可以回自己的小屋,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可是,真的能这样吗?"温蒂问,"不再象这段日子一样辛苦。"
    "辛苦?"我心里说,"这不是辛苦,思想上背负着沉重的包袱才叫辛苦,而那些艰辛的日子已离我而去,现在要过幸福的生活。"
    幸福而美满的生活是我现在最需要的,哪怕住着小木屋,喝着菜汤,我的可怜的妹妹也将开始这种生活。
    "旧的梅里必须很快从我们脑中忘记,所以我们才如此急切地要推倒它,新的梅里需要人们用心去建,我们不用,也不能太着急,"我微笑着边说边离开了温蒂。
    马医生取下鼻梁上的眼镜,哈了一口气,用手帕擦了擦镜片,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眼镜,而是盯着地面,忽而抬头看我一眼,有什么话想要说。
    "你妹妹的病有些变化,"他想了很久,"我很早就有些怀疑,但一直不敢肯定,但今天,我可以肯定了。"
    "什么?"我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马医生盯了我很久,似乎在考虑是否该说出来,好一阵他才挤出一句话来,"77号病。"
    我不明白。
    "同上个世纪的爱滋病一样,只是更难治。"
    "难治?"我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就是,能治?"
    "不!"马医生顿了一顿,接着放低了声音,"不一定。战争爆发前的医疗技术,也是没有办法的,现在……就不知道了。"
    现在,现在比起战争爆发前,只能是退步了,任何人都知道。
    "真的是77号病?"我象落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稻草,"会不会弄错?"
    "我……莱亚,有些事别人可以不知道,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我以前一直也这样想,但今天,"马医生用一种尊敬的口气说,"你妹妹,她安祥地对我说,她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战前她就跑过很多医院,但并没有奇迹出现,她还叫我不要告诉你,她不想让你知道,她曾经变得,不象是……但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又是这个世界的血债,人性的堕落,那些城里的人自以为是,肆意践踏着伦理道德,物质充裕的世界,精神变得脆弱,人变成野兽,弱肉强食,凭着他们的优越地位就可以邈视,玩弄一切善良的人。
    妹妹使我觉得陌生,我记忆里的莱丝,是小时候天真可爱,大一些又善良和体贴,美丽纯洁的莱丝,后来到另一座城市去读书,我去看过一次,还是那样的可爱和认真,再后来是战争,袅无音信。
    那个晚上,我遥望着西区妇女和儿童居住的营地,喝掉了好几瓶酒,醉倒在最初见到莱丝的坟地里。他们后来告诉我,是吉在雪地里找到我,并把我背了回去。
    以后的日子,我尽量想让她快乐起来,经历过的一切都象毁灭旧的梅里一样毁掉,一切从头开始。我知道那需要时间,我不急,我始终在努力。  我也尽量变得快乐,象从前那样,因为那是她需要的,我顽强,努力,快乐地生活着,莱丝知道吗?
    莱丝比以前,和我曾想象的,更快地瘦了。她没了以前那种健康,无忧无虑,快乐的精神。她一度在我面前装出以前快乐的样子,但她变得太大了,再以无法做以前的她。所有这些,都怪城市和里面生活的一大群人。我知道我所恨的,而我得做出心满意足,幸福地和莱丝活着。
     



第三章
    梅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来自世界各地,都有关于自己的故事,彻底和过去,以及和过去心里曾有的侥幸决裂,是大多数人共同的声音,借酒浇愁,缅怀已逝去的辉煌,过去曾为人们所不许,那时需要各种理由,但现在,不需要什么理由。
    梅里越来越大,就有人对她垂涎三尺,流氓,黑帮,那些在城市里被转变,没有成功,却感觉不到失败,也就感觉不到廉耻的人,成了仅次于城市腐败的势力的人,他们也陆陆续续来到梅里,只要我了解到他们,一定赶他们出去,我们已不再懦弱,而且无法容忍,因为我们手里有--枪!
    "有多少人?"我问吉。
    "大约有十几个,"吉似乎有些担心,"要不到西区去叫一些人,他们好象是存心来闹事的。"
    "不用了,"杜克每次都来闹一阵,等我们的人赶到又灰溜溜地走,不管这次他们来多少人,我都不会怕他们。
    已经有十来个我们的人在那里,双方各不相让。杜克的光头在阴沉沉的天气仍显得格外醒目,他老远看见我,就扯着嗓门喊,"莱亚,这次一定给个面子,这城,"他朝下指了指,"东面一片,给我们住,我们也象你们一样,自己耕地,自己盖房子,自食其力,怎么样?"
    "你,"我轻蔑地朝他笑笑,"你,也会说自食其力?"
    杜克摸着下巴嘿嘿一笑,但他的下巴同他的脑袋一样光,"那么多人来你们都留下了,我们来了好几次,你都赶我们走,太过分了吧!"
    "来这里的人,都是干活的人,要用自己的手养活自己,辛苦却不至于堕落,"我停了一下,他这样的人需要慢慢理解,"这里不再是大都市,有足够的阴暗的腐肉,尸水供你们消受,这只是个小村庄,没有供品供给你们。"
    杜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莱丝来了,"吉在耳旁悄悄对我说,我回过头去,莱丝和温蒂朝这边跑来,我不由皱了皱眉头。
    "我去劝她们回去,"吉说着就要过去,但我挡住他。既然莱丝要来,不管她是好奇还是担心我,我都不忍心让她失望。
    "我看你先来,修葺得辛苦,所以才来跟你打个招呼,这里又不是你的土地,……"
    我不理杜克,只顾回头去看莱丝和温蒂,温蒂径直跑到我身边,但莱丝却遥遥地看见杜克,仔细看了一阵,又露出不安的神情瞟了几眼,放慢了脚步,一点一点挪过来。
    看到我正注视着她,莱丝尽力做出平静的样子,稍稍加快了脚步,走到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下来,不时看杜克几眼,渐渐低下头来。
    温蒂低声对我说:"莱丝担心你,所以要我陪她过来,这里的事……"
    "没什么,"我不顾杜克,朝莱丝走过去,莱丝的反常引起了我的注意。
    "莱亚,"莱丝急促不安地低声对我说,甚至显得有些烦躁,她低着头,但眼睛睁得大大的,流露出一丝惊恐。
    "他,他是坏,坏人,"紧张的时候莱丝就会口吃得厉害,"我,……见过他。"
    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从前,那些令我难忘,却令妹妹痛苦的日子。我的痛苦本来已经潜伏在深深、深深的记忆里,努力地被忘记,但莱丝的痛苦,她的刻意装出笑容下哪怕很小的一丝不安的痛苦,就是她曾经历过的最大的痛苦,那痛苦荡尽了她脸上最后一丝红润的光泽,给她就要幸福的日子划下一道看不见的终结,象一个巨大的漩涡吞食着莱丝的美好过去的回忆和将来幸福的憧憬。就是莱丝那巨大的痛苦唤醒了我深藏在心中的痛苦。
    沉睡了多时的痛苦使我兴奋,抑制不住全身热血沸腾。
    "他,欺侮过你?"
    莱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她慢慢地点了点头,但随即盯着我的脸,慌张地摇头,"不,不要同他打,他是坏,坏人。"
    但是我已经明白了,我们向来不用多话就能相互理解,在孩提时代就是这样。记得小时候莱丝每次被人欺侮,总要跑到我面前来哭泣,我每次报复的时候,她都阻止我,她是怕我有事。我总是不顾一切为莱丝同别人打架,不管是输是赢,我总是对别人说,欺侮我可以,欺侮莱丝,我决不罢休,那时有这种小小的信念埋在心中,所以我自强。后来在城市中,是否因为找不到一种寄托,我不敢说。
    但今天,一切回到从前美好的日子的愿望将实现时,那种想起来竟有些豪迈的感觉拥上了心头,象一头很久没有找到猎物的狮子,突然发现一只兔子,我只要找到一个理由,就会向那些过去的黑暗讨债。
    莱丝的眼光从我身后望过去,立即又收回去,重新低下了头。
    "回去吧,"我对莱丝说,"哥哥不会有事。"
    莱丝犹豫起来。
    这时温蒂刚好走到我身边,"你们,莱丝,你没事吧!"
    "她有些不舒服,你送她回去吧,"我转身对温蒂说。
    温蒂并没有弄明白,但她点头答应了,就扶着莱丝要离开。
    "哥哥,"莱丝临走时喊了一声,我又转过身来。
    "不要,打架。"有些话其实不用说,我也知道。
    我理解地点点头让她放心。算是掩盖痛苦的经历和眼下的不安,她急急忙忙地在温蒂的搀扶下走开了,她走到很远的时候又回头望了一眼。
    杜克一言不发地盯着发生的一切,他是不会记得象莱丝这样被他欺侮过的人了,这个世界坏人做坏事总是容易忘记,对他们来说,这个世界就好象专为他们设计,而对好人,要么是受害者,要么心灵受到长期痛苦的自责和煎熬,为他们所作的一丁点是有悖常理的事。
    今天我看来,杜克是一定要和我,和整个受苦受难的善良的人群作对,我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痛恨过一个人,尽管我一直如此深切地痛恨那个给我带来心灵创伤的世界,我一直找不到一个理由把对那些无法报复的东西的仇恨转移到可以报复的东西上,但那一刻,我以为找到了。
    "马上给我滚!"我丝毫不用掩饰内心的愤怒,这里的人再不会向他作任何妥协,"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永远别在这里出现!"
    我感觉身旁的吉碰了我一下,但我坚信脸色变得最难看的是杜克。我的心变得踏实,我感觉得到浑身充满活力,虽然握枪的手还有些抖,一切彻骨的仇恨能靠它解决,那是一种解脱。谁能想像一个当年的学生,敦厚而胆小,多年后却要拿着枪,象一个战士一样了结仇恨。
    "他妈的!"杜克扭曲的脸象魔鬼一样狰狞,他们一大群人想要拔枪,但还没等他们拔出来,我已经着着实实让杜克挨了几枪。
    半秒钟的僵持,杜克仰面倒了下去,接下来是一阵狂风暴雨的交响乐,杜克手下的暴徒开火了。我身后的人们也开火了,尽管他们看来,火拼是没有理由的,我也不明白是否我太自私。总之我象一个指挥一样开始了一场音乐会,就应该继续下去直到结束。不知是第几颗子弹使我推动失去了重心,向后倒下,吉冲上来,拼死把我拖到后面去,我看见他年轻的脸。
    他背着我跑了好长一段,我能感觉全身的热血在汩汩往外冒,我能感觉到腹部的麻木因压迫转为巨痛,最后,我们一起倒在路边破旧的杂物棚里。
    昏迷后醒来的第一眼看见莱丝,她用手压着我肚子上的伤口,伤口上压着两团破布,她白皙的手就压在上面,血还是不断渗出来,她一动也不敢动,一直用无助的眼光看着我,见我醒来,她一下急急忙忙地说,却说不清楚,快要哭出来,"吉,叫人,去,去了,好久,噢,血,你老是流血。"
    我努力朝她笑笑,她的神情让我想起小时候,一个同学欺负了她,我狠狠地教训了那个同学,后来我们都被狠狠告了一状,我一个人生闷气的时候,莱丝也是这样的神情,越发的结巴,说很多的话来安慰我,越来越严重,最后便全是她的错了,仿佛她打了我一般。
    "慢慢说,"小时候莱丝说话口吃时,我对她说"慢慢说",她总能平静下来,慢慢说出一串连贯的句子。莱丝似乎忘了,她过了一阵才意识到那是小时候我常对她说的。
    "哥,哥,"她努力说得慢些,"你的嘴,唇,好白。"
    我听不太清她说什么,也睁不开眼,我学得很困。
    "哥,别睡啊!"是我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我以为会有在沙漠里神游的感觉,碰见一个陌生的老头要我跟他走,或者觉得自己会在屋顶的某个角落看躺在床上的我,旁边是温蒂和莱丝在哭,吉在旁边安慰她们,但我没能看到,是否因为我信奉的老鼠帮了我,我不能肯定。
    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是因为伤口的剧痛,那种痛不是腐烂的,不可想像的堕落的痛,它使我一下恢复了顽强的生命力。
    我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左边是温蒂,她已经伏在床边睡着了,吉靠在温蒂身后的椅子上,也合着眼,他的手上吊着绷带,右边是莱丝,眯着红红的眼睛,看到我醒来,她兴奋的神情立即跳上眉梢,"哥,"莱丝轻轻喊了一声,听得出她心里的喜悦,又高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温蒂和吉也一下子醒过来,温蒂仔细地检查了我的伤口,伤口的包扎实在是恰到好处,尽管伤口剧烈的痛疼,还是让我觉得舒服。
    "伤口不再渗血了,"温蒂长长地出了口气,"你应该没事了吧。"
    "哥,"莱丝轻轻叫了一声。又不再说话。
    我的头还是很晕,感觉没有睡够,屋里沉默了好久,从窗帘透过的光看大约是黄昏,或黎明,不知是第一天还是第二天,大约应是第二天。
    "你们去睡吧,我没事,"接着一阵晕眩,我又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就这样平躺着,突然周围的一切都没了,身下好象一个无底深渊,身子在不断下坠,紧张和恐慌使我全身肌肉绷紧,却翻不了身,也喊不出,接着我的身子猛一蹬。头碰到床头,醒了过来。
    莱丝坐在床边,她怯生生地望着我,"哥。"
    我回忆刚才做的梦,伤疼也和梦一起恢复过来。我痛极了。
    "你,很痛吗?"我闭着眼也能想象到莱丝的表情。
    "没事,"听起来我的声音有一些变型,"去,休息。"
    "我……,"莱丝的声音太弱了。
    我的伤好得出奇的快,快一个月的时候我就能下床走路,腿上和腹部的伤都没什么大碍,肩头的伤却伤到了骨头,温蒂,莱丝和吉轮流照顾我,吉的胳膊也挨了一枪,但小伙子恢复得很好。另外有两个人死掉了,还有七个人负伤,杜克和他手下两个人死掉了,其余的人跑了。
    莱丝就在旁边和我说话,那天她和温蒂回去走了一段路,不放心我又找了个借口跑了回来,刚好碰见吉把我救回来。
    "哥,"她想了一会儿,"我是说,你不用跟他打,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用担心我,这不是没事了吗?"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初见时瘦了许多,"把以前的一切都忘掉,以后在哥哥身边,哥哥一辈子保护你,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负你。"
    莱丝还想说什么,我也很想听,但她终于没说,只是默默捧起我的手,贴在脸上,那一刹那,我们又好象回到从前,重新过着亲密的拉着小手,在野菊从生的田野里漫游的那些日子。
     


第四章
    "噫,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见到温蒂的时候,她脸上荡在红晕。
    "天气不错,又没事,出来走走,"我笑着说,"看你的脸色,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温蒂笑了笑,又看了我一眼,接着又朝别处看,温蒂的样子真可爱,我突然生起这种想法,虽然以前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但一直都没有弄明白。她抬头又看到我正盯着她,一下子又把眼光转开,算是掩饰,她指了指身后的树林,"可别惊了他们,"说着急急忙忙地从我身边飞走了。
    是两只鸟儿,两只很好看的鸟儿,一只正用嘴梳理羽毛,另一只在它身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它们那么快活,那么悠闲,梅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可爱的动物了。三年前种下的树已长大了许多,只要有了树,鸟儿就会飞来,迟早要来。
    两只鸟儿从一根树枝飞上另一根树枝,又远远地飞去了,有人的声音惊跑了它们,我也听到了,象是吉的声音。
    林子下的小山原是梅里的一个垃圾场,山坡下传来的声音。
    "嫁给我,好吗?"真是吉的声音,这小子,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了,原来到了这里,我悄悄地走过去。
    "为什么你总是说不,……我不要一辈子做朋友。
    "我曾经那么幸福,可是战争,毁掉了我的城市,毁掉了我的家,从此飘流浪荡,我对生活失掉了信心,是求生的本能使我象木头一样地生活……"
    我心里一沉,他的失落和我的幸福是同一件事!
    "从见到你起,我才尝到一丝幸福,我才有对这个破烂世界的留恋。只要看到你,我就会不由的冲动,虽然你看不出,任何人都决不会看出,但我心里还是很幸福啊!"
    "没了家,没了亲人,没了熟悉的环境,周围的一大群人都那么缓慢,木然地生活,没有追求,我不想伤害你,人们都没有进取心,他们觉得这就是他们的家,他们可以满足于此。
    "他们没想过,我没有家,这决不是我的家,这是落后,愚昧滋生的地方,这不是我的生活,这不应该是我们的未来。
    "你是支撑我生活的唯一希望,不管怎样,你应该接受我的爱,我是真心真意爱你,因为我需要你,我很累,我不能再一个人支撑这种生活,更多的人安于贫穷,苦行僧一般的生活,而我不能,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一定要接受我的爱,好吗?"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让我吃惊,他是属于城市的人,他在城市中生活了十几年,他不多言语地跟了我这几年,却藏了无数的怨言。他和我不是一类人。
    "我们结婚,一起逃出这里,我带你去我以前的家,或者我们再找一坐城市住下来,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
    "不--,"一个急促的声音,是妹妹,"不能,我,哥哥……"
    "我不想听任何借口,我一定要带你离开,你哥哥,"吉很激动,"他,他懂得照顾自己。"
    "不,我们,不可能的,我不象,你所想的,那么……你不明,明白的。"        
    一种莫名的愤怒使我冲出来,"不许你碰她一下!"我指着吉的鼻子,"任何人都不准碰她。"
    吉吃了一惊,羞涩的脸变得通红,他的眼光从我脸上慢慢滑下去,盯着地面,他的身子微微发抖,两只手在一起摆弄。一些熟悉的证明他的淳朴和害羞的动作,然而现在我感觉他不是我熟悉的吉,他象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得让我吃惊的人。
    "你怪战争毁掉你的安乐窝吗?你怪战争毁掉了那些滋生腐朽和黑暗的城市吗?你怪它毁了那些善良的人们倍受折磨的城市吗?无数人期盼拥进城市,但进去后他们被改造成了机器,为你们这些天生的寄生虫享用,或者成了多余,在城市的夹缝中流离失所。你以为你受了委屈,但这是对你最好的改造,变成真正的人。不是战争,那些病态的城市一样会从内部烂朽掉,迟早而已!"
    "哥哥,"莱丝一把抓住我的手,她几乎要哭了,"不,不要吵,吉,他不是,坏人,他,喜,喜欢我,可我……"
    "不要说,"我安慰莱丝,但我的心实在不能平静,我一直处于矛盾中而不能思虑问题,在我几乎就要忘了城市的罪孳深重而要原谅它时,它的罪恶又一次被唤起。
    "哥哥,"莱丝一头埋进我的怀里,她哭了,"不要,生气,吉他,真的……我,都怪我,不好……"
    我抚摸着莱丝的头发,盯着吉,吉脸色苍白,刚想看莱丝,却看到了我,又把头埋了下去。
    莱丝的泪水沾在我的胸口上,渗过衣服仍能感到热,我的那些愤怒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融化。
     



第五章  
天使  
    第四年的春天,躺在床上一个冬天的莱丝看来有些起色。马医生本来告诉我,莱丝大约在冬天就会离去。但她顽强地挺了过来,我们兄妹一直相互鼓励,温蒂和吉也无微不至地关心着莱丝。春天到了,我们心中都暖茸茸的。
    奇迹也许会一年一年地延续下去,我怀着这种心情把莱丝的房间收件得干净典雅。
    "开一下窗户吗?"我轻轻问莱丝,她刚睡醒。
    莱丝微笑着点点头,她的脸上回复了红润的光泽。
    "我去拉吧,"吉起身去拉窗帘,莱丝看吉的时候眼里总有一种特别的神情,那是一种希望与无情交织的感情。让人觉得悲伤。
    "今天的阳光真美,"莱丝想了好一阵,一下连贯地说了出来。吉的身子在阳光下披满了金辉,莱丝的眼睛一直看着吉。
    "要出去走走吗?"我问莱丝。
    莱丝望着我,又望着吉,这时吉刚好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想听一个笑话,"莱丝说得很慢,但连贯,她望着吉,又露出了天真的神情。
    "笑话,你想听笑话吗,"吉一下子轻松起来。
    "我不会讲,还是吉给你讲一个吧,"我心里很高兴。
    "他讲的,都不好笑,"莱丝笑着说。
    "不,这一个,一定好笑,"吉急忙说,接着他认真地讲起来。
    "有一个人啦,他做梦梦见了上帝,自以为聪明的他,就问上帝:"万能的上帝啊,请问一万年在你眼中有多久?"
    "上帝说:"一刻钟。"
    "于是他又问:"那么一万块钱在你眼中是多少呢?"
    "上帝回答:"一块钱。"
    "于是他马上说:"仁慈的上帝啊,请给我一块钱吧。"
    莱丝突然打断吉的话:"请等,等一刻钟。"她笑得前仰后合,勉强伸出两个指头,"第二,第二遍,讲这个,笑话。"
    "啊,"吉也笑起来,"我以为,没对你讲过呢。"
    我也笑了,尽管这个笑话本身并不好笑。
    这时房间的门轻轻的推开了,温蒂的脸露出来:"什么事这么好笑呢?"
    "你怎么不多休息会儿,"昨晚温蒂照顾莱丝到夜里两点过,就她一个女孩,照顾莱丝方便些,可真是辛苦她了。
    "我没事,"看到莱丝一天比一天精神,温蒂也高兴了,"瞧瞧你自己的眼睛吧,都象兔……"因为莱丝在,她没有再说。
    "哥哥,"莱丝转过来看着我,"你,我让你,……"
    "怎么,"我打断她的话,"让我也说笑话?"请等一刻钟。"
    吉笑了起来,莱丝也笑了起来,只有温蒂不明白。接着莱丝就告诉温蒂,她讲得断断续续,而且边讲边笑。但温蒂以前一定听过,她等莱丝讲完就会心地笑起来。
    每次记起最后那天早上,我就会想,要是我是上帝,能让莱丝多活一刻钟,多好。
    一个早上,莱丝的精神都很好,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说不想吃,只喝了点汤,吃了药,就午睡了。
    午睡的时候,她开始发起烧来,辗转反侧,并开始说梦话。
    吉急忙叫来了马医生,他仔细检查后,给莱丝喂了些药,并打了一针。完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身对着我,看着我。
    我的心都快碎了,我太害怕,怕莱丝会离去,怕马医生对我有任何的暗示,我不敢看马医生的眼睛,只是紧紧握着马医生的手。莱丝是我唯一的牵挂,是我几年来的幸福,我不想失去她,她才二十四岁啊!
    "她,她快醒过来了,"马医生低声说,"抓紧时间。"
    莱丝是在我的怀里安静地离去的,她告诉我,她最后的幸福是她几年来从未敢想的快乐。从她被告之77号病的那刻起她明白了许多,对过去的一切忏悔,最后,她决定要找亲人,要回到他们身边。
    她走了许多地方,为找他们她作出了巨大的努力,遭受了数不清的磨难,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见到我以后,她蓦然发现我变了许多,那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变化有多大。她尽力变回原来的她,也要唤起我对过去的回忆。
    她做得不够好,但这是她能做的所有的一切。
    她希望到家乡一样的小地方去,她喜欢朴素,纯洁的世界,虽小,却是她自己的世界。她害怕这么大的城市,更害怕这么大的城市毁灭后,即使重建也听得到的不安的声音。
    她说了一句一生都不曾结巴的话:"我爱你,哥哥!"
    最后,她笑着睡去,她的娇小的身子躺在巨大的柔软的床上,盖着暖暖的天鹅绒被子,明亮的光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进来,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变得有光亮,她的清瘦的脸总让我觉得不象是莱丝,很象一个传说中的天使,穿着白色的长裙,就要飞起来。
    就要飞起来,阳光中,她就要飞起来,我牵她的手是为了让她不要太快地走,但她还是飞起来,飞到空中,在阳光中,渐渐淡去,只剩一片蓝天和清辉。
    梅里的天很少有这么蓝。
    莱丝那么快地走完一生,使我觉得在城市的蹉跎中衰老也快了许多,莱丝没能过她的25岁生日,而我也已近三十岁了,退回去10年,是什么样子呢?
    莱丝还没有离开家去念书,我每次回家,她总是缠着我,要我讲外面的事,外面在什么呢?城市,小镇到城市的路,……
    城市,对我来说曾是一个美丽的梦,在那里我进一步学习,同时做许多事,有利于将来的发展,然后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爱人,接爸爸妈妈一起住,当然是高大楼房,那时应该是我事业有成的时候。
    真正等我接触到它,等我开始体味它的好处,它的诱惑使我不能自拔,它用大大小小的挫折挫伤我的勇气,让我变得迷惘,烦躁,落泊以至于失去信心,而那以前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信心。
    于是我变得放纵,甘于堕落,沉迷于城市的声色,终日奔波,劳累也无法满足一点点微薄的虚荣,我望着偌大的城市,放眼无数象我一样,甚至更惨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想要挣扎,反抗,美丑不分,好坏不明的世界。我辗转于每一个城市,过着各种各样的生活,甚至流浪。过着平凡而又无聊的日子。消耗着生命与自尊,诅咒着膨胀着各种各样罪恶的城市。
    战争的升级导致核战的爆发,人类的生活受到巨大的震动。但那时的我却感到一丝快意,认为自己应该是死亡的使者,或是战神,坚信战争是荡绦一个恶劣社会的最快方式。这种想法一直存在我脑中,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四处寻找仇人的复仇之神,四处看战火带给我的快意。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梅里,这座热闹的5000万人的城市曾经不能再多容一个我,但现在,它空荡荡的住着快要朽断的拐杖的残桓断壁,仍让我窒息而不能呼吸。它解开褴褛的衣衫,指给我看每一处创伤,淌血的水道,空无一人的房间,空气中腐尸的味道,墙壁上留下的人们最后生活的影子,他们只有寥寥的几个,5000万人的城市只剩下几个留在墙上的影子。
    在梅里上空巨大的阴霾的压迫下,我懂得了人性的弱,深刻体会到死亡的味道,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是阴沟里一只蜷缩着的老鼠!
    生与死的不同就在于堕落,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堕落。
    于是我选择了留下来,重建梅里,我要把它建成一个乡村,一个小镇,善良和淳朴产生和保持的地方。但是,只过了几年,我发学它不可避免地走上了一个城市的道路。
    我犹豫,彷徨,快要放弃最初的目标,抱着变的态度,我几乎要原谅和宽恕它,但莱丝的死,又让我回到了最初的一边。
    我去莱丝的坟上了,这里大大的一片坟地。莱丝怕吵,所以她躺在那个长着小树林,却有充足的阳光的角落。这边的房子越拥越近,有人曾建议把坟地围起来,建个公墓,因为这是城市的殉葬者共同的坟场,也葬着几年来城市建设中的殉道者,他们或是因核战后的污染而死,或因操劳而死,总是城市的一分子,是种荣誉。我并不以然,再加上人们的健忘,没能建成。
    莱丝远远地躺在那边,没有人走那么远,只要没有打搅她,我就有一丝心安的感觉。
    吉坐在莱丝的墓碑旁边,斜靠着墓碑,头朝着远处的天边,低声说着话。我不忍心打断他们亲密的话语,远远地站住了。
    吉的声音压得很低,越说,拉得越长,像是漫长的哭泣,他的头也歪歪地靠在了墓碑上,他的声音变得断断断续续,最后不再有声音。
    时间从我们身边飞快地流过去,只有这样长久的静默才能真切感受到莱丝还在。
    吉站起来的时候,我开始走过去,站久了僵直的腿走起来有些摇摇晃晃。
    吉转身看见了我,但他立刻又转回去,象是在擦脸上的泪水,等我快走拢时他才转过来,"今天天气好,"他很快地说,"我来看看。"
        吉的脸色很白,尽管他的肤色一直很白,但今天特别的白,一丝显出他羞涩的红晕也没有,倒是眼眶很红。我心里一阵阵生出悲切的寒意,我几乎要对他说出莱丝的病并请他原谅了。但为了我可怜的妹妹,我绝不能。
    "……,我先走了,你们聊吧,"吉避开我的眼光,就想走开。
    "吉,"我叫住他,"为了对躺着的莱丝的尊敬,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你可以向爱护妹妹一样爱护她,但你们不能……莱丝是理解我的,那就是她的意愿,为了尊重她天堂里纯洁的灵魂,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很抱歉,但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
    "我明白,"吉低声说,"她,告诉过我。她的病,不是她的错。"
        我默默地注视着吉从身边走过去,如果不是这黑暗的世界,吉和莱丝一定是很好的一对。
     


第六章  
第十年
    今天早上政府的人来了,他们说现在和战争时期不一样,梅里是座大城市,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的,终究是一个大城市。任何一座大城市都天生倍受人关注。它的发展,规划,未来始终为人们注视,那决定了他们不能坐视,他们要插手梅里的事务。
    但他们清楚,这件事必须和我商量。必竟,我们重建并保卫这座城市达十年之久,虽然我许多时候是不情愿看到它极速的长大,但我许多人一样铸成了梅里的复兴却是事实。
    他们劝我退休下来,好好的享受生活。温蒂和吉不同意,他们说我做的一切当之无愧做梅里的市长。但他们不了解,如果可以做梅里的市长,那么早在十年前我就可以融于城市中,同流合污。
    我同意政府派人来接管梅里,但我不会离开这里,政府的人高兴地接受了,他们说我永远是梅里的守护者,已经生活在这里和将要来定居的人永远都会把我当英雄。
    那只避祸的老鼠做了梅里的守护者,那使曾被无情地拒绝,但只要能让它复活,就算真是只老鼠也能叫它守护者。
    我不在乎做什么,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这片土地却是我不能别离的了,十年来,从没离开它五十里远。从第一间棚屋被搭起,第一片土地被开垦,第一间店铺开张,到现在,一个美丽的村庄的梦被打碎。
    "呶,"温蒂递过来一面镜子,我刚好能看见自己的脸有些蓬松的向后梳的乱发,夹杂了若干白发,头的一片已经很稀松了,额头上的伤疤顽强地挡住皱纹的侵蚀,这使它很显眼,混浊的眼睛和微黑的眼眶整个看起来很暗,竟有些象熊猫,下巴的胡子稀稀拉拉,有几根已经很长了。
    岁月留下的经历,过去的悲伤,已经没有给将来留下什么地方,那么,我的将来会好吗?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对温蒂笑笑。
    温蒂收回镜子,也对我笑笑,侧身扶在栏杆上。
    30出头的她皮肤红润、健康、神气高贵、自然宽厚。她的脸上有一种优雅而温柔的力量,稍稍有些乱的头发扎在脑后,仍有几丝未曾来往,垂在脥边。依旧漂亮,光彩照人,更多了几分成熟,沉稳的大眼睛少了几分清澈,多了几分迷人,只要看她的眼睛,我的心情就会高兴一些,只要是美的东西,就是我追求并为之满足的。
    我感到累了,走进屋子里,倒在沙发上。
    温蒂也走进来,坐在对面,显得有些心事。
   "有些事,"温蒂认真地对我说,"我瞒了你。"
        温蒂有事瞒着我,那是一定的,我是一个过多关注自己内心世界而往往忽略别人的人,而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神秘也是她迷人魅力的一部分。
    "来梅里以前,"她望了我一眼,"见到你之前,我在雅努的大学里念书。"
     "战争期间的紧急动员,我响应政府的号召,几乎没来得急接受什么训练,我被派到这儿。"
     "政府,"有些意思了,"派你到这儿。"
     "是的,"她停了一下,接下来有一大段故事要讲,"梅里,不管你怎么想,即使被毁灭,它仍是一座大城市,在任何人心里都擦不掉,抹不去,它是一文明和文明的象征,它必将重建,核弹可以一次毁灭,但不会永远。
     "政府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理会这座城市,他们忙于应付战争,而无暇顾及战争的后果。但所有人都相信,对城市文明的敬畏和对城市美好生活的向往必将驱使人们来到这里,他们会自发组织起,组成一个有利于建设社会关系,尽管它们有时会偏离正常的法治社会,它们的规划、布局、可持续发展等因素,会因个人群体的因素而显出不合理。但这总比政府白手起家好,况且他们也不可能阻止那些想来的人们,他们更多是无家可归。"
      我把头靠在沙发上,合上了眼睛。
      一项秘密的工作被开展,政府号召懂得城市建设和规划的人起来,接受这个时代给我们的任务,我们的任务是到每一个被毁灭的城市,接近那里的实权人物和集团,参与并对城市重建的各个方面提议,确保城市的建设按正常的模式进行。
     "我表现得非常优秀,所以被派到梅里……
      一直有无形的手,在扶着我走那条不愿走的路,并不时的鞭策我,不顾我内心的矛盾和痛苦,现在我才明白,是那只手掌握着城市,摧毁着我和我的梦,那只手竟是她的手,因为她的美丽和我的天真。
                                                   
     "我做得很好,但那没多少是政府控制的结果,那是你和我的梦的结果……"
     "不是,"我睁开眼直起身子,"那或许是你的梦,但绝不是我的。城市以它的美色引诱我,当我真正对它时,它冷若冰霜,我真诚的付出得不到任何结果,因为我本来不属于城市。它轻易引我走向堕落,使我浑浑噩噩又不给我任何帮助。不仅是我,在它里面还有一大群人,它使人们虚伪,堕落的瘟疫从一人传到另一人,恶作剧越作越大,直到足以毁掉一个人,你见过吗?你懂吗?它的毁灭在所难凭,它没有前途。"
    "可是,"温蒂急急忙忙地说,"这十年来,梅里一直欣欣向荣,所有的邪恶和黑暗在我们的铲除下荡然无存。梅里一直实实在在的健康发展着。"
    "不可能,"我愤怒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只要走上这条路,就不可能一直下去。看看从前的梅里,暴力活动、恐怖活动、毒品泛滥,城市像一个被弄得乌烟瘴气的厨房,象一个人间最大的游艺场,而每个人沉醉于这种没有前途的生活。越来越大的城市不光消耗着自己,也消耗着周围的人群,土地在减少、森林、动物在减少,这种天生的不平等使周边的大量贫困的人沦为难民,这里腐朽的生活浪费着那里无数人的生命,这就是城市最后的出路,最初建梅里的人也抱着象我们一样的美好愿望,可是最终,噪声、污染、有毒空气、垃圾废物、恶性传染病、人情冷漠、世态炎凉、弱食强肉、落井下石、城市每天上演悲剧,城市发展到它的最后阶段,就是死亡城市了。促进城市畸形发展的力量普遍存在,病态的城市,城市生活从内部烂朽了。病态的城市是无以疗救的,即使它变成暴政城市以固定不变的状态和地位去谋求安定与苟延,它也无法摆脱毁灭的命运,仅众多人口的惯性,千百万人的习惯势力,就足以增加它的下跌速度。
    "城市的死亡比战争更甚,人们根本没想过反抗或逃离,全部城市文明在缓慢或一瞬被摧毁,丝毫不留下什么东西可供重建。"  
     "我们无法逃避,"温蒂说,"城市就象一个世界,形形色色,丰富多采的世界。而一个世界,从实际内容来看,已经变成一座城市。这是一种趋势,时代发展的唯一。人类不可能永远住在村落里,固步自封,自诩是守住了人性最初的善良、淳朴。
    "城市实质上就是人类的化身,城市从无到有,从简单到复杂,从低级到高级的发展历史,就反映着人类社会,人类自身的同样发展过程。
    "城市的确存在固有缺陷,对于那些阴暗面,人类可以全力以赴发展自身极其丰富的人类特性,对它加以克服;也可以俯首听命,任凭他自己发动起来的,几乎是自动运转着的各种力量的支配,最后沦落到丧失人性的地步。为什么我们不努力朝第一种趋势发展下去呢?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梦,我们寄希望于未来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未来不像过去,已经被刻成碑文而不可更改。你也曾梦想过希祸,温暖,只是你跌得太深,跌得太重,它们被伤口的痛楚掩盖,我真正懂得你,你并非对城市深恶痛绝,当梅里的房屋一间变成两间,一幢变成一片,小镇变成城市,人口越来越多,你敢说你没有觉得自豪而幸福吗。记忆深处对城市的恐慌,是你在城市中没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的恐慌,那种恐慌是因为你并没有努力和多余的忧患。"
    "是,"我吼起来,"我自己不争反怪城市害了我,想毁灭城市,硬要把天生的城市变成乡村。而你,高贵、矜持,对一切都充满热爱和信心。那是因为你生活在城市,生于安乐之中,没有经历过痛苦,一切对你来说,仅仅是个冒险,惊险而刺激……"
    "不,"温蒂带着哭声喊道。
     "不,"我打断了温蒂的话,"难道你以为,在这十几年中,对我说不的人少了吗?我曾带着一份天真与希冀,带着单纯和执著,去渴求世界的单纯和执着,而我发现了自己并不了解更为复杂的世界。人们在这里轻易地迷失自我,再多的规划也无能为力,人们力图使一切都变得有序,但物质的东西有序了,精神的东西反倒无序了。
    "这是一个使我反感的,丑恶的世界,我甚至不愿再涉足其间……"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跌倒在沙发上,而温蒂在我的旁边抽泣。
    "你想让我做梅里的市长,"长久的静寂和哽咽后,我平静下来,"为什么?"
    "你有资格有能力做,"温蒂好一阵才止住哽咽,"你真正热爱梅里,你只是不愿它走错方向,你住了十年,真心热爱它。
    "你过去不是经常说,你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平凡的人吗?"
    "是的,"很久以前是,但是已经彻底被毁掉了,我应该感谢战争,如果不是那场战争,我直的不敢想像,还能不能活到现在。"
    "你认为,你在城市中所遭受的一切,真的比战争给人类的打击还要重吗?"
    "战争,如果那算一次战争的话,我就经历过两次战争,你永远感受不到,那个冬天,我……我是怎样地活着,精神上和生理上的摧残,心灵的打击,内心的煎熬不算。我又失了业,挨过饿,经常患各种炎症,还有别的奇怪的病,四处被人瞧不起,做人的尊严被打得粉碎,而那时对你们来说,却是和平。你以为,战争给人类带来的创伤能超过它,到毁灭一个人的自尊的地步吗。"
    "有一个晚上,我发着高烧,忍不住在一个车站的角落坐下来休息,天很冷,我尽量蜷缩着身子。两个过路的醉鬼,打赌他们看到的是不是一个人,我气得站起来要走,但他们一个人因输了赌注,恼羞成怒,不顾我正生着病,将我打倒,最后又朝我头上踢了一脚,……"
    我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额头,"它至今还在这里。"
    温蒂本来伏着的脸扬起来,她的红肿的眼眶装不住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顺着耳鬓,滴下去……
    "我,我不知道你,"她快要说不下去,"受过那么多的苦,我真的不能感受,你的心情。我从小受的教育告诉我,最初,城市是神灵的家园,进入城市的是一连串的神灵,经过一段长期间隔后,从城市走出的是面目一新的男男女女,他们能够超越其神灵的局限,这是人类最初形成城市时始所未料的。最后,城市本身变成了改造人类,提高人类的场所,人性在这里得以充分发挥。人类创造潜力和新制度能以改造城市的形式与功能,并同时改造人类自己……"
    她的眼睛望着空中,喃喃地说。
    那一刻,我突然看到一个自己,一个孤独无助,苦闷彷徨十几年来始终困挠的我,一个无数次自己怪自己多事,有些事只要不想得太深就能得到幸福的我,无数次因为自己的偏激,乖张,不合时世,饱受挫折,无数次靠近接受城市又因发生各种事而推开它,继续一个人的斗争。内心世界的争斗因外界的各种事而不断升级,现实的害怕与噩梦一起时时袭来……
    "温蒂",我轻轻叫她的名字,近十年来与我一起走过的日子历历在目,"我不能做梅里的市长,永远不能,失去什么我都不会痛心,……我只想留下你。"
    温蒂盯着我的脸,渐渐有了生气,她显得有些激动,十年来,我一直没提过,但我们彼此理解,有了理解,就无须再提。
     


第七章  
大团圆  
    今天果然下了雨,不很大,我本以为会有大的天气变化,因为昨晚受过伤的肩膀疼了一夜。但是没有,天还是阴沉沉的,小雨在下午就停下来。
    昨晚的痛楚,在以往怕是要很大的天气变化才有,而且也从未有那么严重。我躺在床上尽量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要在以前,我一定能强迫自己睡着,但现在我不想过多强迫自己。我打开灯,灯光让我心里暖暖的,推开窗户,城市的夜色已经很甚,颇有些大城市的胜景,它让我想起过去,很久以前,我似乎有过从高楼上往下跳的想法,有的,可以肯定。
    我感觉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在膨胀,愈来愈大,压在胸口上。那些藏在美丽城市后面的黑暗的一面,也在随城市的膨胀而膨胀,而那些对我,是那样深刻,几乎可以让每一个从中走过的人认定那就是城市。
    而我不能改变它,它要长大。
    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能平静,有时做梦又回到十年前,有一个年轻人,惴惴不安地在大街上闲逛,感叹诺大一个城市,没有他的立足之地。那时候总有一种悲愤的感觉,但现在,只剩下恐惧,那种感觉如此强烈,刻骨铭心。
    七八年前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坐下来,安安稳稳的喝酒,那是城市之光,一个被揉得象破纸的地方,却是一张白纸,可以任你写上很多东西。而在今天,城市之光又恢复了不夜的广场,一遍繁华的景象,只怕连一小块空白的页边也找不到。
    这个城市要给许多人生存的空间,从而缩小了每个人的空间。
    几天下来温蒂直陪着我,我本想把所有的经历,满肚的苦闷向她傾诉,可是为了温蒂,也为了我,我不能这么做。
    一个人面对着一棵树,一块石头,发泄自己的感情,总是不能有条有理、淋漓尽致的,我觉得那样做无异于傻子。
但苦楚并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减弱,反而加重了许多,这是我始料未及的。那些以前被封锁的记忆全都苏醒过来,每一点都清晰,仿佛是昨天,它们的阴影加重了今夜的黑暗,使我看不见月亮。
十年前,我会把自己的委屈诉之以文字,希望有一天能给人看,得到人们的理解与认同。在那些美妙的想法被打破后,希望与痛苦交织的那些日子中,酒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它让我忘记一切是否合理,给我精神和力量,让我去做想做的。
用十年的时间来品酒,再浓的酒也变得无味。
雨丝把天拉得很近,象乡下的山野。
我希望雨下下来,否则我只有靠酒精才能睡去。
我睡了,我希望雨下下来。
10月,我来到梅里西的泰特区,这是一个治安较差的地区,一个刚开始建的地区。我憎恨那些立即滋生起来或流窜到此的流氓,地皮。我一定要来,温蒂和吉也跟着来了。
我们住在毛姆先生的房子里,毛姆先生一家已经搬到乡下去了。
"你呀,做事总是有些偏激,"吃完简单的晚餐后,温蒂坐在我旁边,笑着对我说,看得出她的担心。她的宽容和关心让我觉得有些后悔,总是让她担惊受怕,还跟我一样随时有生命危险。
"我过去睡了,"吉起身朝门口走去,刚拉开门,一阵急烈的枪声响起,吉刚来得及掏出枪,他的身体就在一阵剧烈的抖动中朝后倒下来。
"吉,"我冲到门边把门踢拢,抓住吉的衣领,使劲往后拉。他的身下留下了长长的血迹,他中了好几枪。
房子外又是一阵枪响,玻璃被打得粉碎,门也被打穿了几处。
我把吉拖到屋里,让他的上身靠在墙上。
"吉,"温蒂着急地撕开吉的衣服,替吉堵流血的伤口。
"妈的,"我打灭灯泡又冲回门口,探头从窗户往外看,月光下有十几条人影,这些人渣,恶棍,垃圾,城市的破坏者。
吉咳嗽了两声。"忍一忍,"温蒂着急得快要哭起来,她是一个坚毅的女人,我从未见她如此慌忙。但现在,情况实在太糟了,"止住血,止住血,我们就去医院。"
随着屋子里灯光的熄灭,外面的人也停止了开枪,躲在一起闹嚷嚷的不敢过来。我们得马上冲出去去医院。
吉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他出气的声音中混着血沫呛出的声音。借着窗户里射入的月光,温蒂埋着头给吉包扎。
"砰"一声沉闷的枪声,发自我的身后。温蒂低低地叫了一声。我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温蒂捂着肚子,她的双膝跪在地上,痛得蜷缩成一团。而吉握枪的手正慢慢松开。
"吉!?温蒂!"
"我不想……"吉的眼睛望着空中,"虚伪地活一辈子,到死,……正直,诚实,勇敢,体贴……我不需要这些,我被订以高的要求,却没有报酬,……象一把工具,没有爱的人,没有快乐和幸福,却要作每个人的楷模,……没有人为我着想,……其实我也在乎。我不是心胸宽广,不说出来,……我会永远被怀念,被尊敬,……但我不甘心,我活不快乐,……不快乐的人要在临死前释放他的不快,才不致于变成怨灵,……"吉的眼光转向我,"你救过我,它成了我还不清的债……一辈子随你变而变,……而你却是个疯子,好好的城市,……莱丝就死在你这样的人手里。"他又望着虚空,"我这生扮演的角色……太累,温蒂也累,我不想伤害她,但她是你最爱的人,……我会为我以后的幸福高兴,如果你不曾救我,那一切,将会好。"
吉用最后的力气开了枪,朝温蒂,而不是我。
"吉,"我一下一下爬过去,我吃惊,怨他,恨他,不敢相信。
吉全身不能动弹,带血的泡沫流得满嘴都是,他靠在那里,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我爬到温蒂身边,按在温蒂捂着肚子的手上,鲜血染红了她的手。
"你错怪他了,"温蒂用微弱的声音对吉说,"你错怪他了,他是个好人。"
但吉已经死了,他一动不动。
"我们冲出去,"已经失去太多,我不能再失去温蒂。
我抱起温蒂,疯狂地穿过长廊,走廊里回荡着我沉重而紧促的脚步声。我抱着温蒂来到楼下的车库里,"猎犬"安静地等在里面,它不知道一切都已发生。
"去医院,"我气喘吁吁地安慰温蒂,"我们这就去医院。"
"别着急,"温蒂努力朝笑笑,"我会护理。"
我点燃引擎,"猎犬"轰鸣着撞开车库门,冲了出去。
车库外是一片空地,直冲过去再往右拐有一条小路,从小路走不远就到大路,到那里便不必担心。
但我错了,小路的尽头,有两辆废弃的卡车横在中间,挡住了去路,后面十几个匪徒正开着枪冲过来。
我大声叫温蒂"小心",然后一踩油门,"猎犬"吼了一声,朝一边撞了过去。
"猎犬"重重地撞了一下,卡车被撞偏了一些。我几乎一头碰在车窗上,温蒂却从座位上滑了下来,她呻吟了一声。
没有时间考虑了,我往后倒了一段,又往那边撞过去,"猎犬"抵在卡车上,卡车又歪了一些,它几乎让我看到了希望,我猛踩油门,但"猎犬"太老了,它爬得很慢,而且经不起林弹雨的洗礼,子弹打爆了轮胎,并击穿了后门,我听见温蒂喊了一声。
我回头看时,温蒂已经瘫在了车座下,她的头枕在座位上,身子蜷缩在车座下,她的一只手伸得高高的,她似乎曾想拉住我。
她的额头上中了一弹,血从额上流下来,顺着脸颊,染红了耳鬓的长发。
我还有许多话要对她说。
"猎犬"要陪我们一起毁在这里了,一个子弹穿过车门,从我的背脊钻进去,阻止了我的一个动作――我想用手抓住她伸在空中的那只手,现在停在半空,再不能向前一步。
倚着车座靠背,我能借清朗的月光看温蒂的脸,温蒂微微仰着脸,熟悉的灵魂一瞬间从她躯体飘散出去。
我渐渐看不清她的脸,听不见四周的声音。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幻觉,在温暖的阳光下,一座有美丽的花园,典雅的水池,清新的空气,明朗的天空,幸福的人们生活于其间的城市,从绿草鲜花的大地,万兽齐奔的大陆,从我眼前缓缓升起,我携了温蒂和莱丝的手,跑进去,一直生活在其中……
二月二十九日
梅里,挽歌,涅磐,天使,十年,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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